夜店无春色

跳了3个星期肚皮舞。西米、大小圆胯、软手，这些动作我都做得很好，但是一组合起来就分不清前后左右轻重拍了。肢体不协调，没有节奏感，从小就如此，跳起舞来象笨笨的企鹅。唱歌也一样，单个音符我的发音很准确，甚至很低很高的音阶都没问题，但是给我一张五线谱或者简谱，我就会对着那张纸思考好长时间。与其说是思考，不如说是看着那些数字和线发呆。

原因只有我清楚：我和数字靠不上谱。从小学到高中，我最不喜欢却花最大力气的功课是音乐课和体育课。因为这两门课使用数字的机会最多，并且老师会在课堂上抽查。每到音乐课的前一天，我会要求妈妈一遍遍地教我简谱，直到我背熟为止。甚至我发明了一套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符号来帮助记忆。妈妈哭笑不得，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不直接记别人发明的简谱，而要花那么大力气“自行开发”。上体育课时，老师在打拍子的时候，我就在心里用客家话说“一只猫公掉进水井，两只猫公掉进水井……”上了那么多年体育课，也不知道淹死了多少猫公。

最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了纳博科夫的小说和自传。据说老纳在结婚之初曾给夫人一份清单，里面列了他学不会并且永远也不想学的事物：开车、打字、说德语、和熟人打招呼以及合上伞。这绝对是天才才有的缺陷。但是我很同情他。因为我知道面对这种除己之外所有人都轻车熟驾的事情的时候，那种笨拙和荒唐，比任何一种绝望都来得实在。

 重新再看了《钢琴教师》。　　

记得毛尖在评《钢琴教师》时用了这样一个标题——《有多少爱可以变态》。这个绝妙的标题也说出了大多数观者对这部电影的基本认知，那就是变态二字。　　

的确变态，电影里那位钢琴教师艾丽卡关于性的种种基本可以用“受虐狂”这个心理医学名词概括。很奇特的是，艾丽卡在电影前面部分却呈现出一种完全自给自足的安祥状态。她熟练地在浴缸自残，神情自若地在成人音像店租带。甚至在拣起别人遗留下的沾有秽物的纸巾放在鼻下细闻时，她的神情也是安定自然，丝毫不见羞愧或仓皇。　　

她已人到中年。尽管因为严苛的母亲（应该是造成艾丽卡性变态的“罪魁祸首”），她可能没有恋爱过，但她在性方面却是一个已经寻找到平衡的女人，而这一切在年轻的学生到来后就完全被打破。像一个踩在钢丝上向前用力伸出手的人，她所有的平衡都被失去了。接下去她开始像所有陷入恋爱的人一样变得张惶失措，进退失据。　　

这场恋爱其实是一场恋战。就像有论者论及本片时引述的名言：“爱只不过是两个人之间权力互动的关系。”失败的一方自然是艾丽卡，因为她在向一个正常的年轻男人要求一场变态的爱情。这是整个电影最令人哀伤的部分。　　

虽然自觉心理尚算健康，可是我竟然不能抽身事外来旁观这个变态的女人的变态的爱情。她自给自足凌驾于那场恋战之上时，我看到的是一个变态的女人。而她开始仓皇失措，“降尊纡贵”，屈膝求爱时，我却看到了一个正常的疼痛的女人。　　

哪一场爱情不变态？爱如陷阱，一旦陷入，便万劫不覆。于是辗转反侧，于是奴颜媚骨，于是把自己的梦也奉献给他的黑夜。可是接着便有可能不是受虐而是真正的受伤。想想窦唯当年一句“阴谋”，简直就是《钢琴教师》里学生强奸老师之前的那一记耳光。作为一个受虐狂，艾丽卡一定多少次幻想过这记耳光。可她怎么能想到原来事到临头，一切真的只是一厢情愿。她被爱人强奸后的那个深夜，当她抱着母亲恸哭时，我终于明白，爱如此艰难，竟然只能回到不会离开但却一直在伤害自己的亲人那里找回爱情。　　

结尾，艾丽卡一脸止水，扎了自己一刀，然后平静地离开我们的视线。爱竟成死灰，绕了一圈之后，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平衡之中去。从此没有波澜，没有跌倒，没有悲伤，没有爱情，没有生命。